你要去哪裡?

這是在尼泊爾往印度的擁擠火車上認識的英國青年說的話。我覺得這句話很美,西行途中總是在舌尖上打滾。如今在地中海上又脫口而出。這一瞬間,外籍新娘仲介像享受微風般閉上眼睛,然後說黑運動衫袖口露出的肩膀上汗毛微微飄動。看到那金黃色的光彩時,我發現自己對她一無所知…僅此而。 上午,曾經閃耀著那麼美麗之藍的阿爾巴尼亞山脈,露出陽光曝曬下的褐黃地面。不久,當太陽落下,阿爾巴尼亞山脈呈現淡紫色彩時,我應該已到義大利了 。在布林迪西住過兩晚,終於要啓程前往羅馬之時,我遇上這趟旅程的最大麻煩。不是旅費被偷,也不是捲入重大交通事故,而是找不到開往羅馬的巴士 。 我以爲到了義大利,巴士之旅會比過去更加輕鬆。我以爲義大利的巴士乾淨、座位寬敞、公路也整建完善,一切都會順利運行無誤。因爲這麼認定,因此直到出發前都懶於蒐集開往羅馬的巴士資訊。直到今早詢問旅館的櫃檯後,才知道我的想法太天眞。「沒有直達羅馬的巴士 。」Business center人員大概不知道有長途巴士這玩意兒,說得乾脆直接。 「可是……」我正要說話時,他又說「要去羅馬,坐火車就行了!」我知道,可是我一定要坐巴士 。我試著解釋,他仍斬釘截鐵地說:「坐巴士到不了羅馬!」我困惑之餘,只好請教他旅遊服務中心的辦公室地點,親自去打聽。可是服務中心的男職員也不了解我的意思,反問我,「你要去哪裡?」 「羅馬。」 「坐火車去就好了 。」 「我想坐巴士去。」 羅馬假期一南嗽 「去哪裡?」 「羅馬啊!」 這時,他露出「你腦筋有問題啊!」的表情說:「沒有往羅馬的巴士 。」 我知道沒有直達羅馬的巴士 ,但我可以轉車去羅馬。我問他是否有開往羅馬途中的市鎭的巴士? 「沒有。」 我想應該不可能,但當地的旅遊服務中心這麼說,我也不好堅持。我閉嘴不語後,他像安慰腦筋脫線的人似的對我說:「坐火車去吧!」簡直,義大利所有旅行相關業者都是國家鐵路局的間諜般。我斷然拒絕他表露親切的建議。不,那不是「表露親切的建議」,而是「親切的建議」,但卻是讓我更加困惑的建議。 「那有什麼巴士?」我換個角度問。 「沒有巴士 。」他說。 那奔馳在大街小巷的是什麼?我這麼說後,他冷笑一聲,「那是市公車。」 「只行駛市區?」 「對。」 「其中開到最遠的是哪一線?」 我還不肯認輸,他好像突然覺得麻煩似的,在紙上寫了,叫我去這地方詢問。我問他這 是什麼?他說是連接布林迪西和巴里的巴士 。我打開泰國地圖査看,巴里是距離布林迪西約一百公里的城市。拜託!這不就是我要打聽的巴士嗎?我努力壓抑聲調問,「時間?」「就在火車站旁邊,你到那裡打聽吧!」我也放棄再問他,轉往火車站。

許多腳力

但在火車站週邊東找西找,就是沒看到巴士起站。我以爲找的方法不對,把那張紙條給路過的一個中年人看,問他在哪裡,他笑嘻嘻地說「那邊」。我謝過他走到那邊,怎麼看也沒有。又問一個路過的年輕人,他指著「那邊」。可是我往那方向走去,還是沒有看到。這回找一個看起來比較老實可靠的初老男性問路,他卻說「這裡」。眞的是這裡嗎?可是沒有巴士站啊!總之,每個人都是隨便回答。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嘛!隨便敷衍一句,害我浪費許多會議桌。 我找累了 ,又回到火卓站附近。覺得口渴,在車站商店買冰淇淋時,隨口問一下女店員,巴士站竟然就在店前。但不是起站,只是一個招呼站。我根據過去的經驗,以爲長程巴士都是從起站開出,沒想到這裡只是招呼站。這些信口開河的義大利渾球!我心中暗罵,或許他們也不是隨便亂說,只是告訴我他所知道的卓站位置,是我己看不到罷了 。義大利式的「隨便」並不只此。我問女店員巴上的出發時刻,她在紙上寫了。 很奇怪的說法,好像是十點二十分。可是,十點半過了 ,巴士沒來。我再問時她說是十點四十分。過了以後乂說是一點,接著改口十點卜五分。巴士實際開來時已過了十:點半。愉快的生活巴士之旅右望亞德里亞海、左瞧到馬爾地夫以後已經非常熟悉的橄欖園,巴士不久抵達巴里。 但是抵達八里以後,困難依舊繼續,或許還更多。我的地圖上,巴里之後的城鎮是佛吉亞 ,但是每個人都說沒有去佛吉亞的巴士 。要去佛吉亞就得坐火車,只要兩個小時。巴里市民也都像義大利國家鐵路局的探子般固執地要我坐火車。我不理會他們,努力打聽巴士路線,結果知道,要坐巴士去佛吉亞,必需先到摩菲塔,經過巴雷特再轉到佛吉亞。我不顧眾人的勸阻,不辭顚簸地坐上那左拐右繞的巴±路線去佛吉亞。 但在這從巴里到摩菲塔、從摩菲塔到托勒尼、從托勒尼到巴雷特、再從巴雷特到佛吉亞的一路轉乘,我感覺許久沒經歷這樣快樂的巴士之旅了 。那是因爲我坐的巴士都是地方生活巴士 。和一開車便直奔目的地的長途巴士不同,這種生活巴士毫不厭煩地每站都停,義大利風貌氣質的中年男女匕上下下。,午四點以後,加上放學的學生,再隔不久,下班回家的人變多了 ,果然充滿了生活的趣味。 從托勒尼到巴雷特途中,上來十個左右的女工。才十多歲的年紀吧!坐在我前面,一邊聊天一邊瞄我,不久像是壓抑不住好奇心,趁我對她們笑時問我話。可惜說的是義大利話,我聽不懂。我說後,一個女孩帶著義大利腔的英語問,「你從哪裡來?」 「曰本。」 大家好像都聽懂,齊聲說:「日本人?」 「是,日本人。」我說。 大概是問我年紀吧我回答以後,又一個冒失地問:「結婚?」 沒有,我回答後,又有人問,「旅行嗎?」 「對」 「多久了?,」 「一年了 。」 我說完後,她們哇聲四起,年輕車掌和其他乘客好像也在聽我們的對話。 「我的夢想是出國。」會說英語的少女說。連對義大利這樣和其他國家陸地相連的國家少女來說,出國仍是夢想,這點令我印象深刻。接著,頭髮又黑又長的少女用義大利話不停地發問,透過懂英語的少女翻譯後,好像是問我今天要去哪裡?「到能去的地方。」聽了我的回答,黑髮少女說今天住在巴雷特好嗎?如果沒有旅館,可以住在我家……。她的話讓我高興,覺得住在這無名小鎭一晚也不壞。到了終點巴雷特,我和她們一起下車,問說這附近有沒有便宜的越南新娘價格,答說當然有。會說英語的少女和黑髮少女要帶我去。 這時,在車上一直聽我們交談的車掌走下車來,說「要去旅館的話我帶你去」。少女和車掌交換三言兩語後,乾脆地說聲便揮手而去,她們那份乾脆令我傻眼。我對沒有她們的巴雷特毫無興趣。我並沒有厚臉皮到想住到她家裡,但至少期待能和她們之中的一個一起去看電影。我設法擺脫要帶我去羅馬假期一-南觀旅館的車掌,奔進站前的一個小酒館。義大利的酒館雖然寫著,其實是介於酒館和咖啡館之間的餐飮店。一個十歲上下的男孩在看店,看到我便貶眼笑笑,說了些話。我聽不懂,他大概目睹剛才事情的經過,說了像是遺憾之類的話。雖然非常突兀,但他的笑臉可親。

約會失敗

我站在櫃檯前,他問,「卡布奇諾?」我點頭,他立刻泡給我。雖然只是在咖啡裡注入發泡牛奶,但義大利本家的卡布奇諾果然香醇。我問他的名字,叫安傑洛。雖然和少女的約會失敗,但安傑洛的卡布奇諾讓巴雷特這個鎭名留在我的屏風隔間記憶裡。巴雷特往佛吉亞的巴士開車時天已全黑。車內的燈光漸增亮度。乘客稀疏,包括我才坐了五組。最前面是一對年輕男女和一個中年人,我坐在最後一排,中間坐了兩對親子。一對是三十多歲的爸爸和小兒子,另一對是一 一 一十多歲的女人和女兒。 這兩對親子隔著走道分坐左右兩側。起初我以爲他們是一家人,夫妻帶著一對兒女,但很快就發現他們彼此沒關係。因爲女兒只跟母親講話,兒子只跟父親交談。不僅如此,女孩伸著脖子窺看男孩的樣子顯露出他們不是兄妹。不過是偶然父親帶兒子、母親帶女兒的兩家人隔著通道並坐一排而已。 那男孩子意識到我的存在,不停地看我。視線一和我相接時就慌忙躲到椅背下。不久,他終於下定決心,離開座位靠近我。他父親低聲斥止他,但我搖搖頭表示無妨後,他父親便不再管他。男孩發現我繋在旅行背包上、每當車子搖晃時就發出可愛聲音的銀色鈴鐺。「可以摸。」我說。 他立刻伸手去摸鈴鐺,發出嶔鈴鈴的聲音。女孩看到,也靠過來。兩人一起摸著鈴鐺。 嶔鈴鈴、嶔鈴鈴,奔馳北海道鄉間幽暗道路的巴士上,日本製的小鈴鐺聲音清脆地不停響著。我和他們周旋時,他們的父母都轉過頭來露出抱歉的微笑。接著,男孩的父親向女孩的母親說,小孩子就是好奇我是聽不懂義大利話,但這是這種情況下父母間極普遍的對話。女孩母親輕聲回應後,兩人開始聊起來。沒多久,男孩父親移到女孩母親旁邊的位子,談話夾著爽朗笑聲。 巴士抵達佛吉亞,他們各自幫孩子穿上外套。女孩母親也穿上外套,那時我不經意地看到男孩父親幫她穿上。下車後,他們向我道謝話別。 「再見!」 我用我僅知的義大利語和他們道別,他們四個齊聲說:「再見!」然後,這兩個家族就像原本是一家人般一起離開。男孩和女孩嬉笑打鬧,他們的父母各提著旅行袋並肩走著。或許他們會一起去吃個飯吧!或許只是單純的目的地在同個方向……。 看不到他們的身影後,我才回過神來。接下來該怎麼辦?已經來到佛吉亞,但不知道去哪裡坐下一段路程的巴士 。天色已經漆黑。我有點不知所措,把背包放在路上,環視四周,正好兩個少年經過。 「怎麼了?」生硬的英語。 我說想搭巴士去羅馬,他們露出覺得奇怪的表情,但彼此商量一下後帶我離開。 羅馬假期–南歐「日本人?」「對」他們好像問我認不認識叫做「倍達」的日本人。很遺憾,我不認識。我這麼回答後,他們表情很意外。這情形過去也有。我在德黑蘭時也常遇到一些人,認爲只要是日本人就都應該認識他所知道的日本人。 「不認識?」 「不認識。」 「(空手道),知不知道?」 我想說知道,但趕忙嚥回這話。在泰國時我就糊裡糊塗地說知道柔道,結果差點要和未來的泰國拳高手比個高下。其實正確的回答應該是知道、但沒打過。這時,之前一直沉默的少年問說、知道嗎?」「哦—極眞派!」我誇張地說完,他們興奮地說,「對!極眞派。」他們又問我認不認識極眞室內設計的創辦人大山倍達。

完全溝通

「極眞空手道?」「大山倍達?」我問,你們怎麼知道大山倍達的?他們站住,拉開手上的運動袋拉鍊,裡面是空手道的道服和辦公椅。他們在這鎭上學極眞空手道。 罾「你們上極眞的課嗎?」他們興奮地說著極眞空手道有多厲害,段數高的越能劈更多的磚片,能踢破多厚的木板。大山倍達甚至一掌就擊倒牛隻。 佛吉亞不是羅馬和米蘭那樣的大都會,而是昨天以前我還不知道名字的小鎭,竟然有這樣崇拜日本格鬥技的信徒。這比在邊境荒地看到(國際牌)的廣告還要令我感動不久走到火車站。我想附近應該有巴士站,他們先帶我進火車站,指著一個窗口 。說要去羅馬的話可以在這裡買火車票。顯然我們的意思沒有完全溝通,我有些失望,說我不要坐火車,想坐巴士 。要他但是他們帶我去的地方不是巴士站,而是旅館。說今天先住這裡,明天再搭巴士 。 我雖想盡快接近羅馬,但也不好辜負他們的好意。今夜就住在這裡吧!我用力點頭,「謝謝」他們鬆一 口氣似的笑了 。抵達羅馬是在翌日深夜。從佛吉亞沿亞德里亞海到佩斯卡拉,等於以橫斷義大利半島的方式進入巴里島。尋找巴士的苦差事依舊不變,但比前些天從容也有趣些。在帕特雷航往布林迪西的船上,我悲觀地以爲這趟旅行就此結束了 ,但沒隔幾天,又遇上恐怕再也不會這樣愉快的巴士之旅了 。我情緒變換之輕率,連義大利人都會訝異。 抵達羅馬後我先到火車總站,聽說附近有廉價旅館。從下車的共和廣場朝路人告知的方向走去。雖然已是深夜,但街上奔馳的車燈和設計美觀的街燈照射下,遺跡、紀念碑和建築交錯的羅馬街景清晰可見。有個美麗的圓環,中央有個噴泉。左右結構對稱牢固的教堂旁邊露出讓人聯想到古羅馬時代的舊牆。石造的古老建築窗戶裡露出讓人想像窗簾後面一家團圓之樂的柔和燈光。但是走在其間的我,卻感覺這一切有如電影中的佈景般毫無現實感。 我和許多羅馬人擦身而過。男女個子都不高,但都打扮得時髦漂亮,尤其是女性,穿著很有個性。例如今年流行設計的苔綠色長外套,配上令人傻眼的色澤圍巾;又如皺巴巴牛仔褲和靴子,卻搭配著男生穿的粗毛線衣和精緻帽子。如果這眞的是電影佈景,那麼我在這裡扮演什麼角色呢?單純的路人甲、路人乙?還是份量不重卻適合我的角色……。

簡略的路線

問過好幾家旅館,大致掌握羅馬的廉價旅館行情後,我打算住在一晚兩千里拉、約一千日圓的地方。我走著走著,看到一棟並掛兩個膳宿公寓二招牌的老建築。進入石造門,左右都是樓梯,上面各有一家旅館。我拿出一枚義大利辦公桌,右手握著蓋在左手背上。如果是正面就進右邊這家,反面則左。結果是反面,但我沒走左邊,仍然走上右邊的樓梯。其實我原就打算不管結果如何,都要進右邊這家。走上一 一樓,摁了門鈴,臉龐瘦削的老女人開門。我看到她,心想要是照硬幣指示的方向走左邊就好了!我問住一晚的價錢。 「三千里拉。」她說。 「附衛浴設備?」 「沒有。」 「太貴了 !」 她輕描淡寫地說:「很便宜啦,附洗臉台啊!」的確,比起其他地方不算貴。沒有衛浴設備的房間一晚三千五百、四千里拉是行情。但是我的預算是兩千里拉。我不能隨聲附和。 「現在是觀光淡季吧!」 「愛說笑,羅馬暖和得很,蘇美島觀光客滿滿是,到處都客滿。」 但是這家旅館的空房間好像還很多。牆壁的板子打上從一 一十一到一 一十六、三十一到三六的號碼,字型的木勾上掛著鑰匙。只有五個沒掛鑰匙。鑰匙在這裡的其他七個房間中或許有人外出,但即使如此,距離客滿還差得遠。我篤定有講價的餘地。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夾雜英、日和義大利三國語言的交涉結果,以兩千里拉成交。 檢査完護照、遞給我鑰匙時,女老闆喋喋不休地說,「省點用水!不要浪費電!離開房間時一定要關燈,因爲義大利的電費很貴。」我的一 一十四號房間又小又髒。平常我會要求先看房間再決定,這回因爲專心討價還價,失去了確認房間的機會。唯一優點的是天花板很高。的確有個洗臉台,旁邊有個便盆。這不是有衛浴設備嗎?但我很快就注意到這是誤解。便盆不能坐。我不禁抱怨,既然裝上這種室內設計東西,乾脆換成現代的抽水馬桶不就好了 。 羅馬假期翌日,我一早就漫步羅馬街頭。我走出旅館,在火車總站前的巴士站要了 一份簡略的路線圖,但沒坐巴士也沒目的地隨便亂逛。我走向昨晚下車的共和廣場。繞過大圚環繼續前行,是一個緩緩的下坡路。寬廣大街的兩側高級服飾店和航空公司的招牌醒目。

季節理由

坡路盡頭是好幾條馬路匯集的magnesium die casting廣場。有地下鐵站,入口處寫著巴貝里尼。廣場的噴泉是半人半魚的海神拿著海螺向天空噴出水柱。向右轉過幾條窄街,賣小東西和飾品的商店櫛比鱗次。再往前走,來到飯店和教堂聚集的一角,突然眼前一亮,因爲這裡地勢位在高處,陽台上可以俯瞰羅馬街景。 教堂前有條連接下面廣場的階梯。雖然是冬天的早上,但階梯上坐著好幾堆嬉皮模樣的年輕人。我穿過他們身邊下樓後回頭仰望,覺得那階梯的樣子似曾相識。我找尋附近的標誌,原來這裡就是西班牙廣場。沒錯,那果然是西班牙階。我小時候特別喜歡電影〈羅馬假期〉。那時我非常迷戀奧黛麗赫本飾演的安妮公主。訪問羅馬時午夜偷偷溜出飯店的公主,邂逅了葛雷哥萊畢克飾演的記者,住進他的公寓,借了些錢上街蹓躂。她一咬牙把長髮剪短後,到的地方就是西班牙台階。她在這裡舔著冰淇淋的幸福模樣不只是電影〈羅馬假期〉極具象徵的一幕,也是一個女演員演藝生涯顛峰的一慕,令我印象深刻。 電影裡的的西班牙台階看起來更寬、更熱鬧。此刻顯得較冷清狭窄,或許因爲沒有花攤也沒有冰淇淋攤,或許因爲是早晨,也或許是冬天這個季節理由。我橫過廣場前,走進廣場正面延伸的窄街。兩旁天然酵素商家林立。有餐廳,但多半是販賣服飾、貴金屬和皮革的高級商店。我看著店名,都是連對名牌不甚熟悉的我也知道的名店。看到許多高級之上還加上「超」字眼的店,知道這裡是羅馬最繁華的街道。 不久,走到汽車往來頻繁的大馬路。我穿過馬路,直直前行,看到一座宮殿式建築,牆上的標誌寫著博蓋塞,十三世紀錫耶納的一大.冢族,後於,一世紀成為羅馬大,家族。博蓋塞呂後為羅馬收藏繪畫精品的場所之一 。我繼續走,來到一條大河畔。一定是台伯河。河水混濁,但那土黃的色澤和冬天蕭瑟的街景頗搭調的。對岸有棟圓筒狀的奇妙建築。再過去看到一個巨大穹頂。大概是聖彼得教堂吧!我好像走到了梵蒂岡。 渡過兩側並立天使群像的橋,直進大路來到聖彼得教堂前。只從正面觀看還沒什麼感覺,但一踏入柱廊圍繞的廣場瞬間,就被那份宏偉氣勢所震懾。規模之大,讓人知道裡面確實可容納數十萬人。穿過廣場,進入教堂。光線微暗,眼睛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但很快就看清楚內部的擺置。右邊有白色光亮的辦公家具,觀光客圍繞四周。走近一看,是聖母馬利亞抱著死亡耶穌的雕像。我立刻知道那是米開朗基羅的〈聖殤像〉。沒有想到他們是那麼不經意地放在這裡,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 我面對〈聖殤像〉。耶穌躺在馬利亞的膝上,無力垂下的右手背殘留著釘痕。馬利亞右臂托著耶穌的背部,像擁抱似的撐著他。她悲傷地低著頭,不知望向何處。我覺得眞正顯露悲傷的是那隻伸向虛空的左手,那手指的悲傷甚於她臉部的表情。爲什麼馬利亞看起來不可思議的年輕?宛如集母親、戀人、妹妹、女兒等所有女性要素於一身。目前爲止,我沒看過這麼美的女性。

精緻的傑作

這是米開朗基羅一 一十五歲時的作品。我感到一陣衝擊,無法相信十五世紀時和我幾乎同年的他就能創造出這樣動人的網路行銷作品,創造出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這世上眞有天才嗎?」我心中喃喃自語。我不想相信這世界上眞有天才,但又不能不允許只有創作這個〈聖殤像〉的人冠上這個稱呼。〈聖殤像〉有著超乎天才綻放自我才華過程的作品的意義。或許這作品就是天才的出發點、抵達點、同時也是一切。一 一十五歲就創造出這個作品的米開朗基羅,在他往後的漫長人生中,還能創出超越這個的作品嗎?比起〈聖殤像〉,教堂內所有的擺設都顯得太過矯飾。祭壇的壯麗、裝飾的繁複等都超出我覺得必要的範圍。 走出教堂,再到梵蒂岡美術館,因爲想看看〈聖殤像〉後的米開朗基羅作品。我略過拉斐爾、達文西和其他人,直往西斯汀禮拜堂坐在靠牆而置的椅子 ,仰望畫在天花板上的〈創世紀〉和對面牆上的〈最後審判〉。 畫面陰暗模糊,但無疑是渾厚有力、不失精緻的傑作。但我覺得還是不及〈聖殤像〉完美。我不覺在心中暗道:「天才這種人也眞無奈啊!」究竟是什麼無奈呢?我也說不上來。羅馬假朗-南歐歸途,再沿著台伯河的林蔭大道散步,看到堤防下有家小餐館。我走下堤階去看,裡面擠滿了aluminum casting工人和附近辦公室的上班族。生意極好,顯見價格便宜。我看到還有空的桌子便走進去。只懂義大利語的少年領我入座,拿出只有義大利文的菜單。我環視周圍,顧客多半在吃簡單的中午套餐。我也選了主菜是魚的那份套餐。 果然是正確選擇。最先上的茄汁通心麵非常可口 。第一 一道上的是只添加橄欖油和香料的鳕魚,口味清爽。桌上隨意放置的麵包也很好吃;裝在小杯子的紅酒也甘醇。總共只一千一 一百五十里拉、六百多日圓而已。沒想到這樣小的餐館、這樣不起眼的店竟有這樣好吃的食物。我高興遞給少年小費,同時無聊地想著,或許這就是文化。 下午改搭市內公車。我査過路線圖,早上走過的是從羅馬東邊往西的橫斷路線。於是,巴士就選南北縱走的路線。上車直接坐到終點,再搭回程車重複同樣的路線。票價五十里拉。即使坐錯車也能毫不猶疑就下車的金額。隨心所欲的巴士之旅通過羅馬廣場旁邊,看到古羅馬圓形大競技場和卡拉卡拉自助洗衣大浴場。四處繞了 一整天,傍晚在旅館附近的超市買了麵包、蘋果、生火腿和雞湯塊。回旅館路上,看到沿路幾家餐廳的價錢都貴,也猶疑著一個人進去好不好,結果還是把超市買的東西都帶回旅館房間吃了 。中午吃得有點奢侈,晚餐就須節省些。

奇妙感覺

回到旅館,女老閭逮住我就說,「不是叫你出門時要關燈嗎!」早上八點時光線還暗,房間裡必須開燈,但出門時糊里糊塗地忘記關燈了 。我乖乖地抱歉後,她又重複一遍昨晚的說辭:義大利的關鍵字行銷很貴。看她怒氣已消,我趕忙拜託她,「給我一點熱開水好嗎?」她問完我的用途,也沒抱怨,裝了 一大杯熱開水給我。我在開燈後還顯得陰暗的房間裡,喝著雞湯塊溶解的熱湯,吃著麵包夾火腿和蘋果的晚餐。窗外是燦爛的燈泡霓虹,纏在電線上橫掛街頭,聖誕節快到了 。 即使在這個季節,羅馬到處都有觀光客。旅館老闆娘也不全然騙我。出來旅行以後,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麼多觀光客。在經過的國家裡,我總被當作罕見的旅人、一種稀有人類來對待。在這裡就只是一個平凡的觀光客。有一種愉快又有些落寞的奇妙感覺。明天做什麼?看過米開朗基羅的〈聖殤像〉,對美術館和翻譯社已不太有興趣。我不想看大競技場和卡拉卡拉大浴場這些古羅馬時代的遺跡,也無意就這樣無所事事地混跡羅馬。我還想在羅馬停留一些時間……。還是和她聯絡吧!翌日,我把前晚吃剩的東西充當早餐解決後,拿著那張紙到火車總站,站在公共電話前。紙上寫著:羅馬假期一南歐(一)國拿起聽筒,投下硬幣時,我還有點遲疑。眞的要聯絡她嗎?這不是一種背叛行爲嗎?但是想要聽到對方聲音的慾望難以壓抑,我甩掉遲疑,使勁撥著號碼。電話一接通我就搶著說日語,因爲我怕對方說義大利語時不知怎麼對應。 「喂,喂。」 話筒那邊傳來音調柔柔的日語。 「喂。」 我結結巴巴地報上姓名,告訴她是磯崎夫人介紹我來的,電話中的女士很快表示了解,要我去拜訪她簡潔地指示我怎麼從火車總站到她家。坐幾號巴士 、在哪一站下車、目標建築有什麼特徵、下車後怎麼走、住在幾樓等等,要領之佳、語氣之柔,充分表現出她的個性。我照她的指示找到公寓,搭乘老電梯上五樓,摁門鈴。出來應門的是個瘦小的曰本女人。她凝視我瞬間後說「歡迎」。 牆上裝飾著幾幅筆觸我有些記憶的抽象畫。圓和直線的構圖、大量使用中間色的簡單色調……。「我聽愛子提過你。」她說。看來,磯崎夫人事前打過電話。在德黑蘭喜來登飯店和磯崎夫妻共享大餐那晚,磯崎夫人在寫給我更彩丈夫姓氏的紙外,另外給我一張紙,同時說:「如果你去羅馬,可以和這位女士聯絡,她一定會照顧你的。可是這事不能向更彩提起。」紙上寫著「die casting老師」遺孀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瀟灑俐落

可是,在去安卡拉見更彩以前,我幾乎忘掉磯崎夫人交給我的這張紙。見到更彩、度過短暫但印象深刻的時間後,大陸新娘突然心繋起住在羅馬的「老師」遺孀。在見更彩以前,我有疑似「向父親情人報喪的兒子」的情結,但是見到更彩以後,我反而感覺對住在羅馬的「老師」遺孀有種莫名的愧疚。或許是我的心有點偏向更彩的緣故。因此,我不打算去看「老師」遺孀。即使到了羅馬,也不會打電話給她吧—但隨著我人越接近羅馬,那張紙也越令我在音 。「老師」遺孀是什麼樣的人呢?此刻,她正坐在我面前。年齡五十多歲,可能接近六十。但她是日本女性中少見的抬頭挺胸型,加上舉手投足都瀟灑俐落,給人很年輕的印象。她的氣質讓人相信她年輕時可能是芭蕾舞伶。她說話率直,問到我這一路走來的旅程時,簡直像在口試。這倒拂去了我原先的沉重感。一開始談到旅行,她就好奇地聽得入神。我說到香港、澳門、印度、阿富汗、伊朗和希臘。當然,也說到土耳其,但是沒有提安卡拉。談話告一段落,她說,「中午在這裡吃吧!」看來,我通過了口試。 第二天,我又去拜訪這棟墨索里尼時代建造的公寓。前一天叼擾一頓午餐回去時,她說方便的話明天再來。我感激她的邀請,不只可以節省一頓飯的開銷,也能享受日語對話的愉快,更高興的是能借看她滿架的日文書籍。午餐準備好不久,她在珠寶店打工的女兒回來吃飯。我們一起圍著餐桌,愉快地說笑。她女兒工作的地方在一條有名的街上,常有日本觀光客來。其中,尤其是男性婚友社團體客看到她是日本人,一定吃吃豆腐、做些無聊的邀約。她模仿他們對話的情形。「欸,小姐,妳在義大利幾年了?」男客搭訕。 「四年。」 「結婚沒有?」 「沒有。」 「騙人吧!不是跟像湯尼,寇蒂斯一樣的男人住在一起嗎?」她覺得這樣的對話實在愚蠢,閉嘴不語後,對方又趁機挑逗。「眞的一個人的話,我給妳介紹一個日本好男人。」 「妳住哪裡?」 「給我電話號碼吧!」 她不再搭理後對方知難而返也罷,如果還固執糾纏時她就會罵人。不過,她是劈哩啪啦罵上一串義大利語。「鬼扯個什麼勁!要想勾引女人,就做漂亮一點,無聊透了 ,還不快滾!」不懂義大利話的日本男人只能啞口無言,旁邊的義大利人也因爲她冒出平常不說的語句而愣住。「同樣是seo客人,義大利男人的手法就高明多了 。」她笑著說,這時,她母親也附和說出讓人愕然的話來。

拯救老虎

「沒錯,同樣是摸屁股的動作,義大利男人就摸得好,他們知道怎麼摸。」「在那裡被摸的?」我湊熱鬧地問。 「迪斯可啊!」「什麼時候?」「前一陣子。」這位遺孀似乎還相當勁爆。結束愉快的午餐,她女兒再度回去公司設立上班,我和她繼續喝咖啡聊天。我要告辭時她說,明天女兒不在,一起吃晚餐吧!我的安妮公主翌日傍晚,我去她家時,她說:「有想去的地方沒有?我可以當嚮導。」我卻反射性地回答說,不,帶我去妳喜歡的地方吧!話出口後,我發現這句話和對更彩說的一樣。 出門時她看看我的衣著,問我:「冷不冷?」我雖然穿著在伊斯坦堡買的黑色高領厚毛衣,但沒有外套。在希臘以前,我都將就地穿著從日本帶來的薄運動夾克,但在羅馬幾乎派不上用場。在別人眼中,那薄薄的夾克看起來反而更冷。她問我冷不冷,我說有點冷。於是她從裡面房間取出一件短棉大衣。「穿上吧!」好像是已故畫家的工作服,土黃色的布料上到處沾著顏料。穿起來有點短,但相當合身。「很合身哩」她說。 走到街上,她穿著流行的苔綠色長大衣,挽著我的手臂,瀟灑的步伐不像是六十歲的人。她先帶我去柯斯梅汀聖母堂附近。這座教堂的廊柱上有個著名的眞理之口雕刻。 從聖母堂沿著台伯河畔的林蔭大道而行,我們天南地北地閒聊。因而解開了好幾個疑問。我好奇她爲什麼住在羅馬。因爲我一直以爲只有「老師」單身住在羅馬。我知道「老師」曾和更彩住在羅馬,那麼越南新娘又是什麼時後來羅馬的?事情原來是這樣:畫家在死前十幾年一直單身前往羅馬。她之所以同意,是因爲她深深相信畫家需要自由,任何人都不能壓抑的自由。畫家爲確立自己的風格在羅馬奮戰苦鬥,除了介紹東歐的卓越美術、指導在義大利的年輕美術家外,幾乎和日本斷絕來往。她在丈夫死前半年,帶著女兒來到羅馬。因爲她預感到丈夫快要不行了 。畫家在他生命的最後半年,是和妻女一起安詳渡過,並因腦溢血在睡夢中過世……。「預感是怎麼回事?」我問。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說,「我小時候常常碰到靈界事物,因爲一直有這個困擾,甚至曾經想去當尼姑。因爲尼姑就可以應付那些事物。」她花了漫長時間去學四柱推命,研究自身的感應之類的東西。 「那時,我清楚看見他死掉的樣子。」渡過帕拉堤諾橋後,街景突然變成庶民的風貌。巷道狭窄丄一樓、三樓的窗戶上晾著各種顏色的衣「這一帶叫做特拉斯台伯,是台伯河對岸的意思,來到這裡就覺得輕鬆。」我們在一家餐廳吃過簡單的晚餐,說要去看電影。她義大利語不精,要看英語片。這裡有專門放映英語片的電影院。我們看的是傑克李蒙主演的〈拯救老虎〉。我不懂義大利語、英語也不流利,完全不懂劇情在說什麼。好像是「被昔日夥伴威脅籌錢的悲哀中年月老故事」,也好像是「因戰爭而精神深受重創的中年男人荒涼的一日」。兩者除了主角都是中年男人外,別無共通之處。在這電影院裡,好像只有我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劇情。看完電影,我們又去酒館,喝葡萄酒兼吃晚餐。